文字組

你好嗎,親愛的梵谷/ 李培瑜

你好嗎,親愛的梵谷

昨天發生的一件事

  親愛的梵谷,當子彈貫穿你的腦袋,你的生命已經永遠留在那個今天。你是否還記得,你生命裡無數個所謂「昨天」?你是否曾有一點點留戀?或者,該這麼問,你想過昨天麼?還記得第一次和你相遇,那些自畫像讓人心慌意亂,你的眼神或空洞或銳利地逼視著自己,在在顯示著,你看到的,是當下。在那個當下,過去或者未來都是懸浮著的,唯有當下,你才能確認生命的存在,你的沉重和不安,才終於能著陸。我站在你跟前,視線相交,只讓我一陣鼻酸。原來一個人居然能看向自己的最深處,那麼赤裸裸而不可逃離。
  你知道嗎,當你負傷裹著繃帶的左耳在我眼中被放大,與你相遇的那個昨天,改變了我的每一個今天。
  法國的天氣還好嗎?台灣的天氣依然如我曾提過的那樣,特別是台北,炎熱或者寒冷時,都伴隨著擾人的潮濕。昨天下午四點,夏天依然凶悍地燃燒北台灣的天空;就在這樣一個天氣,我著魔似的,背著背包出了門,像是受到某種奇異的召喚,無法抵抗。整條馬路都給曬得有些模糊,我不得不撐起傘,然而你相信嗎?在這片讓人暈眩的模糊當中,我遇見了一個像極了你的人,那在烈日下鎮日塗抹畫布的男人,真的,像極了你。陽光似乎給所有事物都渡上了一層金,草皮都綠得有些刺目了,我突然發覺,當風吹起,這些小草搖曳的弧度十分親切而熟悉,看似根根分明,卻又在光線下完美地融合。那色彩太鮮豔、太大膽。我和我黑色的傘就地佇足,成為畫面裡最為突兀的存在,不忍傷害那種稀有的靜寂,我只是看著男人和被他的駝背擋住的畫布;看著他佝僂,卻堅硬地像座牆壁的身影,開始懷疑,這裡是台北,還是你住過的阿爾;那麼遠的法國阿爾,像火一般燃燒的阿爾。一時之間,我竟有種錯覺,你在阿爾點起的火,從歐洲燒過亞洲,再燒過台灣海峽,一路燒到台灣這個介於熱帶和副熱帶的小島上來了。幾隻白鴿愣頭愣腦地在男人身邊打轉,他們身上的白色的羽毛像是漂亮精緻的銀飾,多麼璀璨耀眼。看他們在男人身邊安然的模樣,原以為他們不怕人的,但這些白鴿卻在我上前一步的同時,全都默契地退散開來。
「你看見我的耳朵沒有?」
我似乎又聽到你這麼說,帶著困惑和無限徬徨,而你身邊的人,只以一種鄙夷和恐懼待你。但其實當薰風拂過,那男人依舊保持沉默,他握著畫筆的手巨大,而且骨節分明;那是一雙瘦削的、飽經風霜的手,手背上的筋絡像綠色的蚯蚓一樣扭曲著,昭示著他是用多大的力氣在和他的畫作交談。也許就在一個平凡的午後,你也曾背著畫具,將所剩不多的顏料狂亂地擠在畫布上,然後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塗開那些過於濃重的色彩。你還剩下多少力氣?還剩下多少可以面對世俗的力氣?你活在一個那樣純粹的世界,這裡太過汙濁,當你突兀立於這染缸中,誰又能承認你的純然呢?
  即使有一樣的姿態,男人的畫和你很不一樣,交錯著複雜的紫與藍。沒錯,我只能說,是很不一樣。你用你畫裡的慘烈咆哮終讓我明白,決定事物價值的,從來就不是世俗裡的任何人,而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,卻龐大而且確實存在的,時代。而我再不能忍心,成為時代之中,手持利刃的那個劊子手,傷害認何人記憶裡,關於昨天的片段。親愛的梵谷,你好嗎?你悲憫的雙眼在畫布上成為永恆,當昨天的奚落聲漸漸隱去,你也許會聽到,今天我們留給你的,是長長的嘆息,以我們懵懵懂懂的理解。
  最後,男人轉過身,手上的那隻畫筆乾枯分叉,掃過我白色的襯衫,再掃過我掛著汗水的臉頰。他笑了,眼底是那樣天真無邪,彷彿剛才的沉重只是一場遊戲。那一刻,我知道自己想哭。
  
親愛的梵谷,最忠於上帝的孩子,你好嗎?
你一定很好,因為上帝的懷抱,才是你最渴望的歸宿。


作品說明
你的昨天是一片漩渦組成的黑夜,
這片黑夜點亮了我的今天。
我的昨天遇見了想像中的你,
這一次,你啟動了一個創作的契機。 作者小檔案 李培瑜 (24歲)
就讀學校:
政治大學
發聲動機:
一種愛好 一種感覺 一種熱情 不過如此


會員帳號 加入會員
會員密碼
驗證碼